中午吃过手抓肉，玉山江一家人便忙碌起来。哈里木骑马回了一趟家，然后他也把家人带了过来——除了老奶奶在看家，一家人都来了。

聚会的地点在冬窝子跟前的草地上。现在三月底，平原上的草已经长起来了，这里草才冒嫩绿的芽儿。

玉山江的儿子和纳森他们从河沟那里抱来了被洪水冲积下来的木头，架在一起，晚上烧篝火。

玉山江又宰了一只羊，他的妻子和哈里木的妻子在处理着羊肉。

哈里木选定地方挖出了一个长长的槽子，把里面清干净，边上用挖出来的土垒高一些。

“你这是做烤羊肉的槽子吗？”李龙后世刷过不少短视频，有了一个猜测。

“是的。”哈里木一边干一边说，“今天晚上应该会有不少人来，所以要多烤一些肉。另外嘛，玉山江肯定还要这些人帮忙一起给你盖房子呢。”

李龙顿时感觉就有点诚惶诚恐了，自己何德何能，让这么多人为自己干活？

“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嘛。”哈里木看出了李龙的心思，笑着说道，“伱以前嘛，给我们拿来了那么多的砖茶、盐、糖，你以为都是我们吃了吗？我们吃不了那么多的。

我们嘛，原来都算是一个部落的嘛，所以冬天嘛，我，玉山江把那些多的东西嘛，送给其他人了。他们嘛，汉话的不会说，但是他们比我们更需要那些东西——”

李龙明白了，他看了看四周，想了想说：

“那我现在去县里一趟，再买点东西回来。”

“不用不用。”哈里木急忙拉住要走的李龙说，“不用去，太远的很嘛。现在也不缺东西，你嘛，就好好的呆着，呆会儿大块的肉吃，大碗的马奶子嘛，喝。

今天嘛，你是尊贵的客人，所以嘛，不要想那么多，好好的就行了。”

李龙走不了，就干脆跟着哈里木一起干活。

土槽子挖好后，他们两个点起一堆火来，烧的是木头。李龙知道这些木头烧成红炭火后，就可以移到槽子里充当烤肉的红火了。

接下来就是去沟边的红柳丛那里拆红柳枝子串烤肉。

以前李龙吃过夜市里的红柳烤肉，那红柳签子用过无数遍，早就没有了真正的红柳味道了。

其实作为一个乡土本地人，知道红柳烤肉只第一次烤的时候，肉的香味和红柳特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，那味道才好。签子也只用一遍，也只有本地人才用——而且后世红柳因为能防风固沙，抗盐碱而不建议再折枝了，所以除了本地人，很难吃到正宗的了。

所以李龙在后世出去吃烤肉，都吃铁签的，那噱头蒙蒙不懂的还行。

他们折的都是小指头粗细的红柳枝子，折了一大抱，回去后，把枝子上的叶子捋掉，用小刀将一头削尖，粗的那头削掉一些，长短差不多，然后就交给女人那边备用。

女人们用皮芽子水将切好的肉块简单腌制一下，然后就串在红柳串上，一会儿就串了一大堆。

这边火已经烧旺，骑马而来的客人也开始出现了。

李龙发现骑马过来的人大都是一家一家的过来的，看来哈里木说的没错，他们应该是一个部落的，就算没有亲戚，应该也有其他关系。

来的人基本上是真的不说汉话，和玉山江、哈里木他们打了招呼后，便进了冬窝子，或者拴好马后，找人一起干活、聊天。

李龙刚开始还有些尴尬，“阿达西，佳克斯嘛”这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说，他又不懂其他的话。

但是，他能看出来，对方听他只说这一句话，那眼睛里的喜悦和真诚一下子就露了出来，哪怕后面的话都听不懂，他说汉话，对方说哈语，也不影响对方的热情。

李龙觉得这真是一个

热情、好客的民族，和这里的人做朋友，真不错！

他和哈里木一起往槽子里加上红炭火，接下来就没他什么事了——玉山江宰好羊，处理好羊皮和内脏后，便一脸得意的把收音机拿了出来，打开开关，放大声音，当播音员哈萨克语的声音一传出来的时候，在场的十几口子大都张大了嘴巴，发出了惊呼的声音！

他们中绝大多数是没见过收音机的，根本想像不到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里，竟然能发出来人的声音，还是他们的母语！

玉山江得意的把李龙拉到跟前，用哈语介绍一番后，李龙再次被大家隆重的给一一握手，应该是表示尊重和感谢。

他有点懵圈。

等到太阳西斜，空地有些凉的时候，小伙子们捡来的木头也堆成了一大堆，开始点火。

肉已经开始烤制，大锅里的手抓肉也已经翻滚，马奶子被提了出来，开始给大家倒着喝。

收音机里的声音一直响着，李龙虽然听不懂，但大致能从播音员的语气里听出来，有播新闻的，有讲故事的，放音乐的，还有类似电影录音剪辑之类。

一群娃娃不时的在收音机前围着，好奇的看着这个能发声的东西，偶尔也会有大人过来端详一下，然后会冲李龙笑笑。

这一天，李龙接受到了许许多多的善意，虽然听不懂，但他能理解。

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，收音机里突然播放的一个曲子让大家惊呼起来——

后世刷过无数短视频的李龙听出来，这似乎是哈萨克传统舞蹈《黑走马》的舞曲，就在这一刻，原本坐着的许多人惊呼出来后，有人第一个出列，在篝火前跳了起来，接下来有第二个，第三个，第四个……

很快，大大小小，男男女女，围着篝火欢快的跳着。红红的篝火映照着他们充满笑容的脸，他们的开心和快乐是简单的，纯粹的。

李龙也被拉到了人群中，他虽然不会跳，但跟着一起摆手抖肩还是能活动一下的，这种欢快的气氛特别能感染人。

纳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李龙的对面，看他不会跳，专门对着他抖肩跟着节奏跳，李龙有样学样，竟然也似模似样了……

跳了一会儿，一碗马奶子递到了李龙的面前，他也没看是谁递过来的，接过来喝了一口。

这种酸涩中带着一些酒味的饮料让李龙精神一振，又继续跳了起来，跳累了就吃肉，喝马奶子，听着听不懂的话说着天南海北的事情，李龙觉得什么也不想，其实真的挺快乐。

聚会一直到很晚，肉吃完了，马奶子喝完了，收音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台了，只余下了电流声，篝火也只剩下了带着点暗红的余灰。

尽兴了。

李龙和哈里木回到了他的冬窝子。

第二天李龙起来正喝奶茶的时候，玉山江带着一帮小伙子中年人，马上拖着一根根木头赶了过来。

“真的要给我盖房子？”李龙还是觉得有点像做梦。

“李龙，我们是朋友嘛。你对我们够朋友，我们也要做些朋友该做的事情。这件事情嘛，你就不要管了，只要定好地方就好了……”

李龙真的被感动到了。

“那行，你们干活，我定地方。”李龙仔细考虑之后，在哈里木和玉山江的建议下，把地点定在了哈里木冬窝子以西不到一公里的沟边，那里有一道溪流，位置大约在玉山江和哈里木冬窝子中间，靠近哈里木这边。这样运木头比较方便。

这附近有一条贝母沟，距离玉山江给李龙看过的那条温泉也不远。

选定的地方附近也是有一大片比较平坦的地方，他们要在附近略高的地方挖出一块平坦的地方来，然后把木头一根根垒成屋子——类似冬窝子，后墙就是山体，这样能节省不少材料。

确定地点后，这些牧民们热情高涨的开始运木头，李龙则骑着自行车下山了。

他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百货大楼，买了芝麻饼、方糖，又买了几瓶白酒，可惜身上的钱不多了。

李龙突然想到了那几块玉石，看来现在不卖玉石都不行了。

他把买来的东西放回到大院子，取了两块品相非常好的玉石包好，去了乌伊公路边上的玛县汽车站。

今年春天开始，县汽车站有了通往乌城的汽车。

李龙在汽车站买了票，看时间还有，又在汽车站边上的门市部买了几块芝麻饼当午餐。

坐上汽车，近三个小时后，便到了乌城。

从八一执行所大院出来，李龙快速的坐上公交车，去了二轻局玉器加工厂。

李龙轻车熟路的找到了上一次收玉的那位老人——这一次他知道了，那位老人是厂子里的老玉工，曾经在厂子里工作了二十多年，后来因为特殊原因下放，去年年初才恢复工作。

老人姓刘，叫刘玉璋。刘老竟然还记得李龙，办公室里，他笑着说道：

“小伙子，你上次带来的玉不错，我们已经把它做成了摆件，这回带来什么宝贝？”

“这次玉不如上一次，”李龙一边拿玉一边说道，“原本打算留着的，只是最近比较急用钱，所以就拿来了。”

这两块品质好一些的是玉山江那里得来的，另外一块是后来哈里木送给李龙的。

“嗯，的确，玉质的确不如上一次。”老人拿着眼镜看了一眼，然后又取下眼镜说道，“这一块还行——”

他指的是玉山江给的那块：“比上次好的那块差些，比那块差的好一些。至于这一块……”

他指了指另外一块，玉质中明显带着黑色小点的说道：

“这种玉，实话说卖不上钱，好在你这点不算很重，也是特色了。”

他想了想说道：

“这样吧，我把陈科长叫过来，我们一起给你定价。”

陈科长就是上一次那个高个子，他也记得李龙。

两个人商量了一下之后，给李龙两块玉分别定了六十五块和十五块的价钱。

“小伙子，这十五块一公斤你也别嫌便宜，说实话，这玉真不算多好，你如果觉得价钱不好，也可以拿回去。”

“不拿回去了。”李龙急忙说道，“我知道你们给的价钱已经很公道了。谢谢你们！”

其实他来的时候也有些忐忑，这些玉对方如果不收，那自己真就抓瞎了。

“小伙子挺明事理嘛。”刘老笑着说道，“以后有好玉的话，拿过来我们照收，当然这玉不好得，你也清楚。”

两块玉称完，开票给钱，李龙拿到了三百七十四块钱。

他和刘老、陈科长告别后，又匆匆赶回八一招待所。

按李龙的想法，如果还有一班车的话，那就坐车回去，如果没有的话，那就先去买东西，再住下，明天早上回去。

让他有些意外的是，最后一趟车竟然还没发车，他赶紧上了车——这时候也能先上车后买票。

等回到玛县的时候，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。

李龙摸黑回到了大院子，虽然这时候屋子里还有些冷，但李龙算是松了一口气。

这一天紧紧张张的，却算是把事情办完了。

拖着疲惫的身子，李龙架了火，给自己烧了些粥，一边喝一边盘算着明天要买的东西。

虽然是玉山江号召来的人给自己干活的，但李龙作为事主，肯定是有所表示的。

他决定干活的人，每人买一套礼品，包括砖茶、方糖、一瓶酒、两瓶罐头、一包盐等，是个心意。

至于干活这段时间，李龙打算再买一些零食之类的。

他有些后悔没拉马车过来了。不过想想在队里马车也是要用的，还是骑自行车一趟一趟来吧。

第二天一早，去了大肉食堂吃了顿饭后，李龙就开始去采购了。

除了那些东西外，李龙还买了不少的粗细铁丝、铁钉子塑料布等东西，分装着放自行车上，往山里而去。

二八大杠很受力，不到两个小时，李龙就把东西运到了阿里木的冬窝子这里。

哈里木看到李龙装的东西后，很认真的告诉他：

“李龙，你要想让大家好好干活的话，这些东西就先别拿出来，不然的话，活干不了，他们家里人还会埋怨你的。”

李龙有些纳闷，为什么呢？

自己明明是好意啊。

(本章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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