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京地下存在隐秘的风月之所，其名为安香阁。安香阁所在乃前朝藏兵地，粗略估计最多能盛下三百来个兵士，对于藏兵地而言甚小。此地不知被何人发现，暗中改建成青楼，且据受雇老鸨供认安香阁是于去年筹建，今年年初建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拂烟楼与官闾以及其他小有名气的青楼将客源瓜分，安香阁又无有多少出彩姑娘，是以一直未开张，直到大理寺严查一月后力度渐消才敢偷偷开张，却也仅是稳妥地择客请至阁中，一夜不超五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随着那些暗地里开的小作坊被封的封抓的抓，大理寺有所松懈，且严查风月的精力渐渐被几件案子分担，安香阁遂趁机扩大营业规模，直到最近才开始进行大集会。

        安香阁的大门位于一家专售男子衣物的成衣店，平日里生意很是兴隆。除了大门之外，安香阁还有小门若干，美人庄与三大胭脂铺，以及两个香料店，一个布匹店，皆是小门所在，离着安香阁颇近，故而密道算不得长，乃借着翻新由头而挖。即是说，原本的藏兵地只有大门，无小门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店铺的掌柜无一例外都是先遭了威胁后被巨金收买，打去年开始便暗中联合，一边打压竞争对手，一边慢慢把控整条胭脂产链。

        云峥翻过一页。

        安香阁与近来盛行的无上太尊脱不了干系，于安香阁库房中还发现南周毒物，此地背后很可能有南周的影子。另，据安香阁伙计供认，此地受刑部资助，不知真假。

        好一招引虎相斗。云峥微微眯了下眼，继续看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因夜客皆带面具、穿斗篷、报假名，难辨身份，只得依据那些来路不明的信徒女子所描述样貌挨个寻之，得不全名单一份。

        整整三页姓名，一一比对民簿后，不出所料大多是出身富贵，出身官宦之家者亦不在少数。难怪那些常顾花丛的纨绔都那般老实，原以为是惧怕大理寺不得不转性，哪知道是早有安排。

        姓名之后即是此次致使安香阁浮出水面的案簿。

        工部尚书遇害案以及蒋攸失踪案。

        对于这两案，云峥更关心后者，因为工部尚书根本就没有死，那刺客杀的是易容后的尚书替身。殿下与大人早已做好准备，工部尚书的替身不止那一个，当下真尚书在何处惟有殿下知晓，是以暂且不必过于担忧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蒋攸，据调查，他进了美人庄后再未出来。美人庄老板，即受雇老鸨称蒋攸早在大理寺的人闯入前就已离开，去了何处她也不知。

        此话不知真假，这些信徒比起大理寺的刑讯更怕无上太尊，以致于用刑都不一定能得到真话。何况当下大理寺为保民心不失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强硬，是以只能先查封安香阁，并将这些甚为迷信的涉案女子关在地牢，待想到破除她们心中迷障的办法再行审讯。

        就是云峥担心这些女子在得知受邪祟欺骗后会轻生自尽。

        暂且弃多情，说回蒋攸。云峥认为蒋攸应该无事，依据在于有人受一位姑娘所托到大理寺报信，恰好那时赵六在大理寺，这才让大理寺仅慢刑部一步参与进安香阁的案子。

        若不是大理寺的人何故帮衬大理寺？若说安香阁的人派人到大理寺报信以引起大理寺与刑部的争斗，顺便把南周牵扯进来，虽不排除这种可能，但说实在的，云峥既然能想到这种可能，丞相及其他聪明人必然也能想到。如同蒋攸先前所言，费这么大功夫只为一个难以保证一定达成的结果，实属匪夷所思。

        是故云峥猜测蒋攸乃男扮女装逃脱了虎口，尽管不知他是如何办到，且安香阁那等地方扮成女子不是更不利吗？但就像司直吏考试时蒋攸使出看似不利的奇招一般，这次应该也差不多？又或许男扮女装是为了躲避幕后黑手的追杀，尚无法确定。

        至于蒋攸何故三日来了无音讯，云峥觉得怕是与左锌处于相差不大的境况。左右既找不到他二人尸首，他二人又皆非无能之辈，应可以暂且放下吧？

        唉。云峥叹气，这多事之秋案子一个接一个，叫人分身乏术。偏偏几个能管事的同僚一个比一个我行我素，不是失踪就是独行。

        当下大理寺需要调查的案子有：两同僚失踪案，仕女失节案，两具血尸案，乌鸦岗失火案，公主遇刺案，以及一直牵扯大理寺的无上太尊案。

        安香阁与无上太尊案和仕女失节案有关，故不单立一案。而工部尚书遇害案被刑部接手，也好。

        此外，前朝藏兵地不可能仅有那小小一处，必然还有其他尚未被发现之地，这同样需要调查。

        照三日前调查情况进展寥寥，又多失踪一人，多调查一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云峥可算知道大人将他留下的理由，他恐怕是在这乱局中唯一一个能暂理大理寺杂事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唉。

        又一声叹。

        关侯辅府。

        蒋攸正坐在客房茶桌前整理思路。她现下之所以不赶紧回大理寺，一是遭关侯辅软禁，二是为了在刑部找寻殿下焚死案的线索，顺便替公主埋个眼线。此外，蒋攸也是想静观其变再作打算，她有些担心女扮男装一事暴露，毕竟那老鸨知她身份，或许会透露给大理寺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，工部尚书真的死了吗？实话说，蒋攸不怎么信，工部尚书对官商之路来说很重要，必会成为有心人的眼中钉，周霖不可能想不到，那死了的八成是一个替身。

        总之，眼下于蒋攸而言需做成三件事才能返回大理寺：

        一，起码在刑部找到一两条关于永淮王焚死案的线索，最好能拿到卷宗。

        二，关艟许可拉拢，让她作为公主在刑部的耳目再合适不过。

        三，做好女扮男装被发现的准备，她真的需要有一定筹马才能重回大理寺，即仕女失节案背后的阴谋她要查清。

        另外，听说工部尚书的案子交给了刑部，蒋攸想凭借关艟的关系多掌握一些情报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
        尽管自打三日前被突然闯入安香阁的关旌救出后，蒋攸就一直被软禁在这间客房，关艟亦被她爹关进戒室反省，以致于三日来毫无进展。不过，蒋攸最为擅长脱逃，这三日她可未闲着，一直在与关府小厮仆从套近乎，在帮了他们许多忙之后，终于有一个良心发现，帮蒋攸代买了七尺藏青棉布两匹，又细心带了针线，共二百一十文，蒋攸用从安香阁带出的簪子抵了。那人且答应帮她偷偷见关艟一面。

        见面之后想带着关艟脱困，让旁人找不到倒是不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当当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敲门声响起，蒋攸起身，看了眼铜镜，自己一身衣裙，神色寻常，并无不妥之处，这才去开门。门外乃送餐食的小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程姑娘，你一会儿就跟在我身后，别多话。咱们给大小姐送完午膳后需摆一下盘，这时间不算宽裕，一般大小姐会让咱们摆完就出去。待大小姐用完膳咱们进去收拾时，我便佯装腹痛出恭，到时你一人收拾能借机多留一会儿。但最多一刻，收拾慢了，亲自守门的武管事肯定会起疑。”小厮嘱咐的同时将杂役服递给蒋攸，不好意思道，“这是我的旧衣，我洗干净的，委屈程姑娘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事，不委屈。还要多谢梁大哥帮衬小妹这次。”蒋攸大大方方接过，一手抱着，丝毫不见嫌弃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厮挠挠鼻子，脸颊微红，说：“没事没事，要不是程姑娘的偏方，我娘现在还卧病在床呢，没准……总之，我们一家都挺感谢程姑娘你，这点小事不用在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此话令蒋攸有几分愧疚，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怕是会给这小厮带来莫大的麻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梁大哥，其实…我想带关艟出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诶？！”小厮大惊，后退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 蒋攸看着他，语速放缓，一字一句讲得清楚：“关艟当下处境很危险，她牵扯进一件大案之中，倘若她被迫退缩，很可能会断送前程。她绝不会甘心待在家中什么都做不了，虽说关大人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她，但有时强硬的保护反而会害了受保护之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稍顿，她垂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啊，得关艟相救，她又是唯一一个愿意将我引为知己好友的人，我不想她难过痛苦，更不想她理想破灭。她是有才有识的女子，不该被困在这高门大院，她应是在外闯出一片天地，展翅高飞。梁大哥，你能明白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”小厮很是犹豫，他倒是知道大小姐不是一般的大家闺秀，可是，这要让老爷知道是他放跑了大小姐，他的下场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知他有何犹豫，蒋攸继续说服：“梁大哥放心，此事乃我一人所为，梁大哥只是因为恩情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了我。如若梁大哥实在为难的话，可将我们的去处告知关大人。我会带关艟前往迎君酒楼，我义兄在那处做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闻言，小厮思忖半晌，终是咬牙点了下头，他算看出来了，程宁就是为了今日才会帮他。不过她能提前与他说且算是仁义，他还了此恩便是两不相欠，再者她们不一定能出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换衣物吧，就照我刚才所说那般行事。我只能帮你到这儿，程姑娘别介意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蒋攸冲他一笑，说：“好，多谢梁大哥，还请梁大哥务必晚些道出我二人去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刚落，她又接一语：“对了，不如梁大哥一开始便装腹痛，接下来的事我一人为之即可，也好不太牵连到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小厮面色有些差，但依旧点了点头，其实他现在有点不信程宁的话，谁知道这去处是不是真的，不过她那义兄应是真的，这两天经常听到她与其他人讲起义兄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算了，别将人想得太坏，她其实不必将这一切告诉他。小厮抓抓头发，心想着若不到危急关头还是不要出卖她吧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之后发生的事情实在出乎小厮意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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